作者:于海洋
夜寒浸骨,冬日的北京城寒风凛冽。行走街头,凛冽寒意层层浸透身心。宽阔的长安街上,车流渐渐疏淡,萧瑟北风卷走了市井间的喧嚣,路上行人稀少。十字路口,偶尔遇见三两路人裹紧大衣,在冷风里静静点燃纸火,低声絮语。上前一问才知晓,已是寒衣时节。
此情此景,一下子撞开我心底深埋的伤痛,唏嘘万千,思绪翻涌。脑海里蓦然浮起父亲弥留之际,抖着手艰难写下的三个字:找儿子。我心口一阵发紧,酸涩堵在喉头,久久散不去。明明岁月已经走远,可这三个字,依旧像重锤,一下下敲在心上。辗转难安,再无半分睡意,我披衣起身,就着灯下昏黄的光,铺开素纸,缓缓提笔。我想把这沉沉的思念落于纸上,重写父亲留在世间最后的牵挂,也借这笔墨,安放我无处安放的想念,遥寄对他无尽的追思。

朔风穿襟,凉意彻骨。这些日子,我常常与父亲在梦里相逢,梦里的他依旧眉眼温和、慈祥如故。每每从梦中惊醒,心头便一阵抽痛,旧疾随之隐隐作痛。无边的遗憾与愧疚层层翻涌,半生浮沉,执念深深,兜兜转转,终究绕不开我心心念念的老父亲。梦里常重回老屋,又见他执住我的小手,一笔一画教我写下那个“人”字,画面清晰如昨,鲜活依旧。待大梦初醒,只剩满室寒凉,满心怆然。
我的父亲,是一辈子躬耕杏坛的高级教师。他性情温良纯粹,为人淳朴坦荡,待人赤诚宽厚。数十载教书育人,两袖清风,不图虚名。他以仁心立身,以正直传家,用一生的宽厚与风骨,托举起我的年少岁月,这份品格深深镌刻进我的骨血,伴我岁岁经年。
旁人只看见他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的庄重,却少有人知晓他居家时的柔软。放学归来的孩童、邻里家的晚辈,但凡在读书识字上存有困惑,他都愿意放下手头活计悉心指点;遇上家境贫寒的学生,他常常悄悄送去纸笔书本,从不对外张扬。他常说,为师者先要心存悲悯,做人先要守住本心。这份朴素的道理,润物无声,早早埋进我的心底。
此生最温柔澄澈的记忆,永远停留在儿时的书桌旁。
晨光穿窗,满屋清朗。父亲轻轻握住我的小手,嗓音温润儒雅,字字恳切,一笔一画,教我写下世间最简单、亦最厚重的 “人” 字。他缓缓叮嘱我:“这一撇是自己,一捺是他人,彼此相扶,方能立身于世。做人,当堂堂正正,清清白白,俯仰无愧于天地。”
彼时老屋内,书声朗朗,岁月安然。年少懵懂的我,总以为岁月漫长,亲人常伴;总以为来日方长,尽孝有期,从未懂得离别从不预告,遗憾从不留情。
人世间最深的痛,从来不是前路风雨、世事磨难,而是子欲养而亲不待,欲送别而不能的终身憾恨。
半生奔波浮沉,命运起落无常。曾经的我,事业蒸蒸日上,前程满目春光,不料世事横生波折,前路受阻,竟生生隔断了我与父亲的最后一面。
在那段身不由己的日子里,我无数次惦念家中老父。我托人捎去口信,劝他保重身体,切莫为我忧思伤神。我总暗自期盼,待到沉冤得雪之日,第一件事便是回到他身边,陪他闲话朝夕,好好承欢膝下。那时我尚存一丝侥幸,以为尚有重逢之日,却不知病痛早已悄悄缠上他的身躯,绵长思念正日夜耗损他的生机。消息辗转阻隔,传到我耳中的只言片语,都是旁人刻意拣选的宽慰之词,我无从知晓,他已然病到难以言语、日夜盼我归来。
父亲晚年重病缠身,弥留之际已然失语。万般牵挂,千言万语,尽数郁积心底,再也唤不出我的乳名。
他耗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,颤抖着拿起一张薄薄的餐巾纸,艰难落笔,只留下歪斜孱弱的三个字:找儿子。
一纸残字,寥寥三笔,力竭墨轻,是一位老父亲临终最后的执念,也是最深沉的牵挂。垂暮病重的他,心心念念,唯盼见爱子最后一面。可彼时的我,身陷困局,有心奔赴,却难以前行。终究未能奔赴故乡,未能床前尽孝,未能送父亲最后一程,陪他安然长眠。
很久之后,我才辗转听闻父亲离去的消息。那一刻,周遭万籁俱寂,所有申辩、抗争的力气仿佛一瞬抽离。我反复回想过往种种,回想他往日的谆谆叮嘱。一想到弥留之际,他只能凭一纸残纸寄托思念,便肝肠寸断。我甚至不敢想象,在病榻之上,他曾怎样一遍遍盼着我的身影,又怀着怎样的怅惘闭上双眼。
此后每一个寒夜,这份思念都沉沉压在心底。
这,是我此生永远无法弥补、终生无解的遗憾。
世间人人皆可归乡送亲,尽孝送行,唯独我,亏欠了父亲最后一场陪伴、最后一眼凝望。父亲一生善良坦荡,躬耕教坛,善待世人,光明磊落,清白自持,晚年却满怀思子之痛,抱憾而终。
后来迷雾散去,真相大白,我挣脱羁绊,重归人间。世间很多事得以正本清源,是非对错终有定论,可唯有这一桩遗憾,永远没有挽回的机会。公道可以迟来,可父亲不会再等;是非可以澄清,可逝去之人不会归来。平反的文书摞在案头,抵不过我想再喊一声父亲、再握一握他温热手掌的心愿。
岁岁寒风起,年年思念长。岁月越久,执念愈沉,愧疚愈浓。
一纸残字,一世牵念,一生余憾。
这三字 “找儿子”,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温柔,也是缠绕我余生最深的愧疚。
山河辽阔,岁月悠长,人间再无我的老父亲。我再也无法伴在膝下、躬身尽孝,再也听不到他温声的教诲。
余生漫漫,风雨独行。唯以笔墨寄哀思,以初心承父训,守一身坦荡,存一生良善。惟愿天堂无寒无病,我的父亲,岁岁安然,生生无忧。
2026.11.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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